阳朔是个小县城，但不乏名人故居。中山堂和徐悲鸿故居隔路相望。这二位早年都有留洋经历，不小心都选择阳朔小住，结果这地方现下成了中国最国际化的县城。从徐悲鸿故居门口向西街走，第一个看见的是一家英文书院，“英文书院”是什么概念？很多人解为服务国际友人的英语书店，把这个念头跟这里面的头头Johnson一说，他笑，说这还不算什么，总是有人探头进来问“你们这里还有没有房间？”

　　其实再多看一眼，招牌上还有一行英文：“Zhuoyue english college”，原来是传道授业的地方。阳朔地方虽小，英语学校密度却很惊人，有三种人从中直接受益，第一种是希望不出国就能找到一个良好语言环境的英语学习者，第二种是想在这个人间天堂略微久住，因而需要一些经济来源的老外，第三种就是Johnson这样的，以阳朔为家，以英语为业，以校长为职，年纪轻轻就乐享天年的人。

　　但是Johnson苦恼于自己校长的身份，倒不是因为累，是觉得自己的形象不是一个令人信服的校长。他说自己已经让好几段网缘见光死，走在街上被人当成是野导，有学生家长前来他都不敢声称自己是校长，只说校长出去办事了。之所以低调至此也是屡受打击造成的，他最经典的段子是吓跑了一个女学生。那个女孩从深圳打电话咨询，城市呆得久了，戒备心很强，问很多问题，Johnson是阳朔呆得久了，觉得那么多问题很无聊的，哪有那么多好担心的，女孩在电话里就觉得不太踏实，但还是来了。来的那天也奇怪，车到得非常早，大冬天五点多就来了，当时工作人员很少，Johnson就自己到车站去接她。那时候他是长头发，没来及洗，非常蓬乱，胡子也没刮，女孩一看就愣了，心里想怎么是这么一个人。然后他们找了一个三轮车，跟司机说去公安局，因为学生宿舍在公安局对面。女孩很警惕，“去公安局干吗？”“因为公安局比我们宿舍更有名。”那时候街上全是路灯，宿舍门还是栅栏门，因为还早，所有的屋子都是黑的，那个女孩抱着包走进去说，“你这里有人住吗？”“有啊，每个房间都有人的。”“那为什么灯是黑的？”“因为大家都在睡觉啊。你也赶紧去房间吧，我去外面锁一下大门。”“你不许锁门！”“为什么？”“我想出去转转。”Johnson还没意识到人家是怕他。女孩坚持要出去转转，然后把包放在这里就出去了。五点钟了，他就没管了，早上阿姨过来说有个女孩把东西拿了离开了。这个女孩再也没有回来过。从那以后他就不去接人了。

　　他说自己从外形到头脑都很农民，倒不是贬低农民兄弟，他自己就是农村出来的。但他更像是出来转了一圈又回归农民了。最近需要资金周转，让一个兄弟往自己账号上汇了一些钱，然后让学校里的同事帮忙去取，同事打电话来要密码，他说密码是几位的啊？同事说六位，他说那我给你几个你挨个试试吧，如果不行就再说。Johnson是一个如此坦然和自然的人，从他身上看不到任何对自己的迫使，他说起自己的笑话像讲故事，故事的主角是一个在他看来都很好笑的家伙。

　　看他现在的样子绝想不出此人当年是个理工科高材生。毕业以后去诺基亚找工作，一轮轮面试下来就剩下他和另外一个人。结果因为他的英语不如人家而被淘汰，诺基亚方面说“your english is ok, but not good.”。又去另外一个美资公司，聊着聊着面试官忽然迸出英语来提问，他一下子就懵了，对方说这样是不行的，我们这里经常有电话会议，你这种英语水平很难胜任这份工作。他当时感觉就像被羞辱了一顿。

　　于是立志要把英语搞好，四处打听各种进修渠道。看到李阳疯狂英语在阳朔搞过一个英语夏令营，宣传资料上说“不用出国的

　　那一年是2000年，他到阳朔一呆就是半年。有个朋友介绍一个老外教他，这个过程中他也认识更多的老外，并且逐渐帮他们去一些小地方作助教。半年后，带的钱花完了，他不得不离开。一想到爸妈本来就不高兴他出来，回家更要带点什么东西，于是举债回家。接下来就到深圳赶紧找工作，赶紧还债。

　　又是一个半年，他受不了深圳了。本来在阳朔非常适应到处都是老外，到处说英语，到了深圳没了老外觉得还不太适应了，上班的地方又是一个国企，几乎用不到英语，他就经常给朋友打电话，用电话聊英语，权充不可或缺的练习。英语最初只是一种需要，后来成了一种爱好，最后他发现自己简直不能没有英语，终于还是辞掉工作跑出来了。

　　刚出来时候的角色类似于英语经纪人，把自己认识的老外介绍给各种口语课，他们自己不招生，只是为各地输出英语资源。但是很快，他开始体会文化差异带来的痛苦，他当时经纪的一个英语老师很年轻，而且不太理解中国人，想把他自己的那套模式用到这里马上见效，在跟中方沟通的时候也经常很不理解，Johnson告诉他这方面我比你有经验，你要听我的，但他们之间经常争吵，让他心灰意冷。因为他在深圳收入比这里高出两倍不止。虽然他最初怀着热情和友谊，但也逐渐看清“经纪人”这条道路走不通。

　　就在这种时候，阳朔又向他发出信号。有几个以前跟他一块学英语的朋友回去各地，被当地的朋友发现在阳朔呆了几个月英语还真的是提高了，于是也想来这边学习，大家就起了意说要不要在这边搞一个培训点。来了六个学生，他找了两个外教，拿了执照就算正式开张了。

　　一开始的时候，他的状况并不像今天这样令人羡慕，做得非常辛苦，也没有资金，合作伙伴们感觉到不易便纷纷放弃。剩下他一个人自己又招生，又找老师，又安排所有事情，非常累，有段时间心里很不舒服，几乎要撑不下去。但过了一两年，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，培训毕业的学生有几个很喜欢学校这个氛围，又喜欢阳朔这个地方，个人方面也喜欢Johnson这个人，他们说Johnson我们学校应该比现在更好的，我们留下来帮你吧。

　　今天走进卓悦英文书院，会看见墙上很醒目的“校训”——清洁，清理，整理，整顿，修养。气氛干净平和谦谦有礼，真有民国时代书院的气息，只是全校自校长始都是T恤短裤拖鞋。墙上的照片里Johnson剃了光头，一群五湖四海各种肤色的人笑得像疯子一样。Johnson治校方略第一条是：学校不是公司，不能用制度来约束，学校是一个服务机构。很多学生面对英语有一种脆弱的心理，学校要用自己的方法去帮助，去创造一个氛围。很多人以前就是老外接触太少，把英语想得太神秘了。首先是要让他放松，自信。他总跟学生说你就想你来阳朔是享受假期的，就算英语学得不好但你也不能对不起自己的假期，至少课外的时间一定要过舒服，要开心起来。

　　除了创造氛围以外，Johnson也研究出一套教学体系。他推出试课制，两周以内学生可以有再决定的机会，看看自己和学校是否相互适合。这一点也来自他自己早年吃过的亏。他报考大学的时候填的是机电一体化。那时候的农村孩子，身边也没有人知道“机电控制和自动化”是什么东西，一看多好啊，控制，还自动化，多爽啊，叭一勾。学校是哈工大，也是好学校，但是真的不适合他，专业也不适合，他喜欢跟人沟通，不喜欢机器，自己想要是那个时候能试读就好了，不会搞得整个大学都那么压抑郁闷。

　　现在他喜欢开学校带来的喜悦，看到那些学生来的时候的英语说得不好，走的时候提高了，觉得自己是帮了他们。而且每一批的学生都有很谈得来的，辞职来这里学英语的人，通常对自己期望值比较高，素质相对都挺好的，都比较向上，放得开。而且一到阳朔这个地方，人会自然地放松，自然地走在一起，人的真善美也都出来了，让他感觉非常舒服。但是有时也会觉得惶恐。学生一拨一拨的总是会走的，他们走了以后Johnson并不太经常去联系，他知道对于很多人阳朔的生活跟他以前以后的生活都不一样，不一定要刻意保持联系。而跟本地人沟通上还是有一些差异，所有有时候也难免孤独。

　　说到明天，说到下一步学校的发展，Johnson相信挣钱是个水到渠成的事，如果一个人总是想着这个，做法就难免会变形，变形之后说垮就垮。他看中的是每一天，不是十年以后要怎么样。有时候会觉得也许现在是舒服了，但是晚年也许不像那些在大企业做高管的同学那样有保障，但一转念，在这里呆三年五年，这几年都是非常好的心态，很开心的生活，那也够了。也许有些人把一生中真正舒心的时刻加起来还不到三年五年的呢。